無法告別的文學神話:雷蒙德·錢德勒及偵探小說風暴
來源:蕭曉紅 時間:2015-2-13 9:01:29

倘若事關文學與經典,抑或事關閱讀與暢銷,偵探小說(Detective Story)不是一個可以繞得過去的類別,若論及偵探小說與傳世神話,阿瑟·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和他創生的神探福爾摩斯(Holmes)亦非可以繞得過去的話題。

英國作為曾經的文學藝術重鎮,創造了世界偵探小說史上的首度輝煌,而柯南·道爾及神探福爾摩斯則是歷久彌新的神話,在不同的時代坐享偵探小說迷們熱烈的追捧、由衷的尊奉;福爾摩斯不離左右的煙斗也成了破案神器的象征,讓世人頂禮膜拜。

正如每一項最高紀錄的終極意義都在于后人的刷新,柯南·道爾及神探福爾摩斯這一神話的最終價值,也在于后來者的續寫更新,在于再創更璀璨的輝煌。

作為偵探小說史上古典派黃金時代的巔峰之一,柯南?道爾及神探福爾摩斯成為了“解謎小說”(Mystery)一派的代名詞與傳奇,在偵探小說世界盛享經久不息隆譽的同時,也無法抗拒被比肩、被超越與顛覆的命運。這樣一種內生式的裂變,就是眾所周知的世界偵探小說史上“美國革命”將要完成的使命。

古典偵探小說的黃金時代雖然主要由英國作家群及其力作來代表,但真正的起源卻在美國。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所著五個篇目,窮盡了解謎小說的五種經典樣式。從此往后,世間所有偵探小說的寫作與創新無不循其規而行,難逃愛倫·坡無意之中設定的基本范式。正如解謎小說當初在美國的猛然崛起顯得名正言順一樣,它在大蕭條時期迎來的顛覆也是如此地水到渠成。就是這樣一場“美國革命”,正式促成了以解謎小說為主體的偵探小說與犯罪小說(Crime Story)的分野。

如果說解謎小說主要圍繞謎題的設定與破解、以故事情節為主角,那么在犯罪小說里,人物則成了主角,故事情節的設定都是為了人物性格的展開與完整顯示服務的。與解謎小說強調懸念意味、以心理活動描寫為主要方式、全力經營推理這一重頭戲不同,犯罪小說則全心經營人物的行動,全意營造情節沖突,讓人物在行動、沖突及對話中自我塑造,漸現廬山真面目。在解謎小說里,主要人物多是足不出戶的紳士般的全能神探,而在犯罪小說里,主要人物多是“骯臟大街上的騎士”,絕非全能,反倒不乏無奈與困惑。

犯罪小說的源頭可以追溯到1923年卡羅爾·約翰·戴利(CarrollJohn Daly)的《三槍特里》(Three-gun Terry),但其真正的巔峰時刻卻是由硬漢派(Hardboiled School)私家偵探小說的領頭羊達希爾·哈梅特(Dashiell Hammett)及雷蒙德·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所創建。尤其不可忽視的是,雷蒙德·錢德勒作為偵探小說大家,以獨具的才情及難得的天賦創造出了偵探小說史上的另一座高峰,也因此締造了另一個神話,一個無法告別的文學神話。

寄身于偵探小說創作大業的雷蒙德·錢德勒卻成就了自己在文學史上的傳奇,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他在人生最為落魄無著的時刻,重拾年輕時之于文學的夢想,選擇了偵探小說創作作為人生的落腳點。而藉由偵探小說這一根據地,他打造出了一片常人無法企及的天地。他的文學藝術成就及其在文學史上的影響力已非偵探小說所能局限與涵括,遠及經典文學領域。作為經典文學作品的代表,他的偵探小說入選了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圖書館藏品——《美國文庫Ⅰ》。

迄今為止,一個顯明的事實仍然赫然在目:雷蒙德·錢德勒是唯一以偵探小說作品躋身經典文學殿堂的作家。作為大器晚成的作家,他創下了一個文學傳奇,一個從未被續寫的傳奇,一個無法被超越的傳奇。正如他的代表作《長相別》(The Long Goodbye)所諭示的,在極其完滿的意義上,雷蒙德·錢德勒是一個無法告別的文學神話。

他以偵探小說起家,亦以偵探小說立身,又以偵探小說傳世,卻意外贏得了世界范圍內經典文學界的推崇與尊奉,獲得了“讓文學大師崇拜的大師”的尊榮。世界知名暢銷書大家、日本當紅作家村上春樹罔顧出版界、讀書界對其新書創作的期待,于2006年親自將《長相別》翻譯成日語出版,讓日本讀者分享他對大師的崇拜。他說:“雷蒙德·錢德勒是我崇拜的文學大師。他的《長相別》我已讀過十幾遍了!崩酌傻隆ゅX德勒與《長相別》在日本引發的轟動自在情理之中。此外,雷蒙德·錢德勒的超級粉絲亦不乏世界級文豪,如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阿爾貝·加繆(Albert Camus)。我國著名學者錢鐘書先生向以冷靜和理智著稱,對雷蒙德·錢德勒也是極盡推崇,稱其《長相別》不可贊一詞,是現代小說的范本。

如若認為雷蒙德·錢德勒不過是文學界的專寵,未免會招來電影界的攻訐。作為偵探小說作家,作為經典文學大家,他在電影史上也創下了無法難以企及的紀錄。他被譽為電影史上最偉大的編劇,成為好萊塢最受尊奉的文學大師,世間無人能及。他為好萊塢締造了激動人心的“黑色電影”。他與世界著名劇作家、導演比利·懷爾德(Billy Wilder)合作的《雙重賠償》(Double Indentity,1944)被稱為美國電影史上最佳劇本之一、黑色電影的教科書,并榮登美國百部經典電影榜單。自1942年到1947年,他的四部偵探小說六次被搬上銀幕。由懸念大師阿爾弗雷德·希區柯克(Alfred Hitchcock)導演的《后窗》更是成了電影史上的懸念巨作、傳世經典,時至今日,仍被人們不斷重溫。

在短暫的時間里,雷蒙德·錢德勒共創作了七部長篇小說和二十多個短篇小說,被譽為硬漢派私家偵探小說的靈魂、“犯罪小說的桂冠詩人”,代表了硬漢派私家偵探小說書寫哲學的最高水平。在美國偵探作家協會(MWA)舉辦的偵探小說一百五十年最優作家票選活動中,雷蒙德·錢德勒拔得頭籌;而他塑造的偵探菲利普·馬洛(Phillip Marlowe)居然票超福爾摩斯,被評為最受歡迎的神探、最富魅力的男人,還被加封為“有著一顆金子般的心的騎士”。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好萊塢,男演員均以能扮演菲利普·馬洛為榮。據傳,以亨弗萊?鮑嘉扮演的馬洛最為成功。在雷蒙德·錢德勒偵探小說實際的閱讀趣味和審美功用上,以下方面都是特色鮮明的表征:強烈的現實感與獨特的時代色彩、魅力四射的人物、機智幽默而又冷靜詼諧的對話、強烈的懸念感、嚴謹周密的推理色彩及出人意料的結局。

關于偵探小說,雷蒙德·錢德勒自有其獨特主張。1944年,他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上發表著名的評論——《簡單的謀殺藝術》(The Simple Art of Murder)。在他看來,解謎小說“從思想來說,算不得一個難題;從藝術來說,談不上是小說創作。它們都是閉門造車的產物,對世界未免太無知了!彼麍孕,偵探小說應該“為那些對人生抱持積極進取態度的人寫作……把謀殺案還給有殺人理由的人,而非僅僅提供一具尸體;要把它還給手頭有兇器的人。這種兇器不是手工打制的決斗手槍、毒箭……”雷蒙德·錢德勒謹遵偵探小說的現實性原則:人物、場景和氛圍必須真實;小說開篇和結束要有可信的動機與可靠的結果;人物以及言行要在所處環境中顯得真實可信;謀殺手段和推理方式要符合程序和技術,等等。不同于解謎小說只是追求推理與解謎的游戲意味,偵探小說在雷蒙德·錢德勒那里,成了反映社會、觀照人生,甚至是描塑道德理想與生活理念的嚴正藝術。因此,以他創造的菲利普·馬洛為代表的硬漢派神探不再蜷縮在鄉村別墅或安樂椅中,不回避社會現實,而是勇于面對更為廣闊和骯臟的犯罪及人性的丑惡。硬漢派偵探小說更多關注的是大都市的罪惡、人性的復雜以及人物的道德困境,讓人見識了社會的骯臟與人性的丑陋之后還要讓人們熱愛生活,給予這個社會以溫暖與希望。

在雷蒙德·錢德勒的作品里,人物大于推理,性格大于案件。案件的鋪陳及情節的設定,都是為性格的塑造服務,其最終價值就在于有利于人物性格的順利、成功展開。在偵探小說的世界里,雷蒙德·錢德勒始終如一地恪守文學性書寫原則。這就是他的偵探小說何以富有強烈文學意味的原因,也是他作為偵探小說大家能夠榮登經典文學殿堂的原因。

在世界文學的人物長廊里,馬洛與日生輝,一直光耀著偵探小說的門庭,也豐富著經典文學的寶庫。

作為“最富魅力的男人”,馬洛為了生計,勤懇工作。他說:“為了討生活,我售賣我必須售賣的。我所能售賣的,就是上帝賜給我的一點兒膽量與智慧,還有為了保護客戶、寧可吃虧受氣的一點兒意志力!敝灰邮芰丝蛻粑,他就會不惜代價將案情一查到底,不達真相不罷休。

馬洛生活在骯臟而邪惡的世界里,卻從不為生計而出賣靈魂;即使在萬難時刻甚或有性命之虞時,他也不放棄對正義的渴望;他會選擇盡一己之力來守候正義,尋求正義的實現。面對混亂無序的生活與復雜多變的人性,馬洛難免玩世不恭,卻始終都在恪守他作為硬漢派私家偵探的人生哲學:“如果不強硬,我就無法過活;如果不優雅,我就不配過活!

馬洛的動人之處在于:作為現實世界的平民,他卻是精神世界的貴族;既是勇者,也是智者;既有一雙探向罪惡的銳目,也有一顆守護良知的真心;既是生活的斗士,也是生活的詩人。

誠如雷蒙德·錢德勒所言:“要是有足夠的人像他(馬洛),這個世界就不會缺乏安全感,也不會至于如此無趣而不值得生活!碧柭渖街,“人人都愛雷蒙德”!太陽落山之后,“人人都愛馬洛”!

《長相別》是雷蒙德·錢德勒留與文學和人生的一場盛宴,菲利普·馬洛是他留與生活和世界的無法告別的神話。




(原載《啄木鳥》雜志2015年第2期)

秒速快三官网投注平台